苏北年集一条街，半城烟火半城暖

腊月里的苏北平原，霜色染白了田垄。泗阳县穿城镇的街巷，却在晨光中渐渐苏醒——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街道，而是九十年代农村生活的一个缩影，一扇通往热气腾腾年味的窗口。

逢集的日子，街就是一幅流动的年画

农历二、四、七、九，是穿城街逢集的日子。一入腊月，这节奏便与年的倒计时同步起来。

天刚蒙蒙亮，主街道两旁已见人影攒动。货主们将尼龙布或裁剪开的尿素袋就地铺开，各类年货次第摆上：成堆的干货、鲜艳的布料、闪亮的农具、自家做的糕点、手写的春联……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玩的，琳琅满目。街道像一条暂时搁浅的货船，满载着人们积攒了一年的丰盈念想。

穿城街南北走向，南抵乡政府，北至穿城中学。街道两侧，如鱼翅般伸展出许多专业小市——米行里新稻飘香，牛行里牲口低鸣，猪行里崽仔哼唧，柴行里薪垛整齐，鸡行里家禽扑腾。每个“行”都是一个微型世界，讨价还价声、熟人招呼声、孩童嬉闹声混成一锅煮沸的方言。

我的老家门口，正是“鱼市口”。冬日清晨，成筐的活鱼在晨光中银鳞闪烁，鱼贩的吆喝带着水汽的鲜活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味，那是属于节日的、丰腴的气味。

一匹布，裁出一家人的新年气象

众多摊位中，裁缝摊前总围着最多的人。一匹匹布料整齐叠放：鲜亮的红、稳重的蓝、碎花的棉、挺括的涤纶。量体的软尺在脖颈、肩头、腰间轻绕，裁缝师傅用粉块在布面划出流畅的线。

在成衣尚不普及的年代，过年做身新衣是庄严的仪式。孩子盼着口袋能装压岁钱，姑娘想着样式要时新，老人则讲究料子厚实耐穿。裁缝手下“嘶啦”的扯布声，裁剪的是布料，缝合的是一家老小对崭新开端的期盼。

人们精打细算，货比三家。年货不是一次购齐，而是一集添一点：这集称几斤红枣，下集买两支红烛；今天扯块窗帘布，明天选副新碗筷。竹篮里的货物日渐丰盈，如同对“年”的想象逐渐具象。那种“积攒”的过程本身，就是一种扎实的幸福感。

一条路，走出十里八乡的人情冷暖

赶集不仅是买卖，更是社交。熟人路上相遇，会自然地瞥一眼对方的竹篮：“买的啥好货？”篮子里或许露出一截青蒜，或许探出个猪蹄，问答间交换着过年的筹备心得。

置办齐整的人，挎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家走。三五成群，边走边聊，步履快的追上前面的，话题便从年货延伸到收成、儿女、来年打算。脚步在冻土上踩出节奏，话语在冷空气中呵出白雾。长长的乡路上，流动着一条温暖的人河。

过了腊月二十，年集达到沸点。街上人潮汹涌，摩肩接踵，从南到北堵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，一直蜿蜒到穿城中学门口。自行车铃叮当响，扁担在人缝中小心穿行，孩子紧紧拽着大人的衣角。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，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漾着红光——那是忙碌带来的充实，是集体仪式产生的暖意。

一种味，留在时光深处的集体记忆

九十年代的泗阳年集，是物质尚不极度丰裕年代里的一场消费盛会，更是一场精神仪典。它连接着城乡，衔接了农闲与年节，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：旧年将尽，万象更新。

如今，超市货架常年琳琅，网购快递直达家门，人们随时可置办所需。但那种需要等待逢集日子、需要挤过熙攘人流、需要将年货一集集攒起来的体验，那种混合着尘土味、食物香、人声沸的市井气息，那种在集体采买中确认“要过年了”的仪式感，却随时代变迁渐渐淡去。

穿城街的年集，像一部鲜活的地方志，记录着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追求。那里有精打细算的智慧，有邻里乡亲的温情，有对传统节日的敬畏，更有在物质条件下创造丰盛的努力。

时移世易，当今天的我们轻点手机置办年货时，或许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需要“赶”的集——人们用双脚丈量对年的期盼，用竹篮盛满简单的喜悦，用一场热闹的拥挤，确认彼此同在一个人情浓郁的人间。

那条从乡政府延伸到中学门前的长龙，终究游进了记忆的深处。但每至年关，它仿佛仍在某个地方喧腾着，提醒我们：年的味道，从来不只是舌尖的享受，更是人与人之间那份摩肩接踵的暖意，是共同奔赴一个美好时辰的虔诚心意。